过去十余年， CGT（细胞与基因治疗）领域完成了从科学概念到临床验证的跨越。全球范围内，CAR-T、AAV基因治疗、RNA疗法、再生医学等多个技术方向相继进入产业化阶段；中国市场同样步入收获期，单在CAR-T领域就有近10款产品获批上市，多项自主研发管线进入关键临床阶段，一批本土企业开始站上全球创新竞争的第一梯队。

换言之，CGT产业正在从“平台验证时代”进入“商业验证时代”。对于传统小分子或抗体药物而言，BD已经成为连接研发与全球市场的重要桥梁；但对于兼具强平台属性与复杂制造体系的CGT企业来说，单纯的单个项目授权或许并非最佳选择。越来越多行业人士开始讨论另一种可能：围绕技术平台、生产体系与研发团队展开的整体并购，是否更契合CGT资产的价值逻辑？CGT的全球化道路，会不会形成一套区别于传统创新药的全新模式？

事实上，当CGT行业走过技术验证阶段，当下真正摆在企业面前的课题是“如何证明商业价值”。从平台验证走向商业可行性，从科学突破走向产业落地，从技术故事走向全球化价值兑现，正成为整个行业共同面对的新命题。

基于这一判断，磐霖资本将关注点聚焦到CGT产品的商业化。5月19日，在“磐霖资本投后赋能研讨论坛——创新生物医药及医疗器械专场”上，磐霖资本合伙人金淼博士与智新浩正、至善唯新、希斫生物、凌泰氪生物四位创始人，围绕“CGT如何从‘平台验证’成功走向‘商业可行性’”这一主题展开深入探讨。

 

研讨嘉宾介绍及观点精华：

 

金淼 博士

磐霖资本

合伙人

CGT在发展过程中不断遇到挑战。第一步是把药做出来，验证安全性和有效性；之后更为关键的是，需要从临床刚需和商业化可行性出发来布局产品线。在不少CGT细分领域或适应症上，中美的进展已经非常接近，甚至中国公司的数据更好。未来，中国公司有机会利用自身的中美差异化优势积极布局海外市场。”

 

程新 教授

智新浩正

创始人

CGT商业化要考虑两个核心问题：规模化和患者可及。工艺要尽可能早期稳定下来，做成标准模块，通过复制方法扩大产能。要特别重视AI的共同开发，这是将来五年到十年内非常高效的方法。同时也要借助资本力量和BD探索，实现全球市场的触及。”

 

董飚 教授

至善唯新

创始人

中国AAV基因治疗公司的发展时机正在到来：第一，退市的产品相对早期，药物设计不够完美或疗效不足；第二，旧的生产工艺成本非常高；第三，支付体系还需要时间。这些都给了本土CGT公司更多时间和空间去沉淀，做出真正满足临床需求的产品，再把生产成本降下来，并找到合适的支付体系。”

 

陈锐 博士

希斫生物

创始人

体内CAR-T现在解决的只是从0到1的问题，即技术从体外转向体内。但从1到10，从技术可行到真正成药，还有很长的路要走。现在行业最大的问题是成药性和治疗窗——疗效欠缺，临床毒性制约剂量提升。”

 

宋旭 博士

凌泰氪生物

创始人

小核酸药物领域，肝脏递送已经有了很好的突破。现在大家都在突破肝外递送，我们凌泰氪用RNA和天然分子来做肝外靶向递送，全球独此一家。未来三年，肝外递送领域会出现大量突破，百花齐放。小核酸的天花板会进一步打开。”

 

以下为嘉宾研讨实录，有删减

01

 

金淼（主持）： 过去几年，磐霖资本在CGT领域不断布局，也看到行业在不断走向成熟。对于早期VC机构来说，布局和投资CGT的时候，平台越早的阶段越看重。CGT企业有着非常强烈的平台属性，如果CGT平台被验证之后，平台的拓展、整个新药管线会拓展得更快，想象空间更大。当公司越往后走，特别是很多公司走到临床阶段的时候，商业价值也会不断被看重，因为管线和产品商业价值决定了公司估值，甚至会影响到整个融资。

今天的话题是CGT如何从“平台验证”成功走向“商业可行性”。我们邀请到了CGT领域四个比较垂直的方向，这几个方向相对比较独立，基本上代表了CGT领域大部分的适应症落地场景。今天的一些观点，可以说也代表了CGT整个行业的一些观点。

对于当下CGT行业的新发展和新趋势，各位肯定有基于自身的感受。请各位先介绍一下自己公司最核心的技术壁垒，以及进展最快的管线要解决什么样的临床痛点——这是商业价值最重要的基础。

程新（智新浩正）： 我们做的是给大家“换零件”，就是在体外再造组织器官，用这个方法治愈疾病。针对这一技术领域，现在世界上只有两个方法：以长成一棵树来比喻，有的企业从树根出发，通过模拟体内发育过程来实现。我们有一个特别的方法，建立了内胚层干细胞新体系，从树梢上出发。这个树梢是特异性的，只能变成胰腺、肝脏，而且有特别的路径去制备胰岛组织。所以现在从安全性、效率上，都比从树根出发的方法有优势。

目前第一个产品是狭义通用型，用健康人来源的再生胰岛组织，治疗最严重的糖尿病患者，包括一型糖尿病中非常脆的患者——现有治疗方案都无法控制血糖，中国有将近60万人。还有2型糖尿病后期的糖尿病肾病患者，这是刚需中的刚需。目前项目已进入临床1期。

第二条管线是正在开发的广义通用型，已经进入IND申报阶段。我们通过一些基因编辑等方法，让免疫系统不再识别它患者不再需要服用免疫制剂，就可以真正实现糖尿病的功能性治愈。这类患者包括大部分糖尿病患者，只要是胰岛功能衰退都适用。

目前我们在几百平方米的GMP设施中，已实现每年1500人/份的产能。我们的目标是用同样的方法治愈重大难治性疾病，首先是糖尿病，未来还包括肝病等。

董飚（至善唯新）： 我们是一家典型的符合中国“既要、又要、还要”逻辑的公司。基因治疗药物聚焦两类疾病：一类是遗传病，一类是衰老相关疾病。我们的核心技术是自主的药物设计平台和生产平台。

管线方面，目前临床上跑得最快的是法布雷疾病，我们应该是国内最快、全球第二，疗效是目前最好的。在衰老相关领域，我们正在做肌少症，这是国际上最早开展的基因治疗项目，干预老年人的肌肉。此外还有关节炎管线，也期待进入临床。

陈锐（希斫生物）： 我们做的是体内CAR-T——今年最热的赛道，从蓝海突然变成了红海。体内CAR-T目前解决的是从0到1的问题，即技术从体外转向体内。但从1到10，从技术可行到真正成药，还有很长的路要走。我们是基于十多年对T细胞的理解，实现在体内递送CAR的同时，让体内的T细胞能够长时间续存，更好、更长时间地杀伤肿瘤，在更低剂量下达到更好的疗效。这是我们作为体内CAR-T 2.0企业的解决路径。

宋旭（凌泰氪生物）： 核酸药物领域，肝脏递送已经有了很好的突破。现在大家都在突破肝外递送，我们从2021年成立开始就一直致力于攻克这一难题。我们用RNA和天然分子来做肝外的靶向递送，全球独此一家。目前我们在皮肤、肿瘤、中枢神经系统、肺上都取得了突破：最快的是小核酸的透皮递送，针对雄秃相关适应症，做了100多例IIT，观察一年，没有一例出现新的不良反应，药效良好。这是全球第一个通过涂抹方式把小核酸送进皮肤内并拿到IND的项目。其他管线覆盖肿瘤、皮肤、呼吸道递送，都已进入临床前阶段。很多跨国药企在关注我们的血脑屏障递送平台，我们已拿到非常漂亮的猴子数据。后续我们会把各种高价值器官的递送都探索一遍。

 

02

 

金淼（主持）： 从平台验证到商业可行，最关键的分水岭是什么？不同技术平台可能有不同的理解。请大家结合自己公司的情况，谈谈什么样的节点标志着进入商业可行阶段。

董飚（至善唯新）： AAV全球有9个药上市，商业化路径在中国已经拉通。但商业化成功可能不是产品上市本身，因为目前销售并不是很好，9个药中只有2个能赚到钱。成功的标准是挣到钱，给投资人回报，最终目的是解决患者的需求。

目前有两种模式。一种是真正的商业化成功，有好的适应症选择，有人买单，无论是国内外的保险支付，还是找到好的BD伙伴把产品国际化。另一种是利用818政策，走出一条中国自己的路。我们的管线覆盖遗传病和衰老相关疾病，遗传病更符合818政策。我们希望探索一种模式：从研发到患者应用，利用社会资本或高净值家庭的资本把药物开发出来，从少数患者开始，逐步覆盖更多患者。

陈锐（希斫生物）： 整个体内CAR-T的进展都比较早，还处于平台验证阶段。现在行业最大的问题是成药性和治疗窗。不管是慢病毒还是脂质体，整体的疗效都有所欠缺。同时，治疗窗的另一个关键维度是毒性，临床毒性严重制约了剂量提升，也制约了体内CAR-T从平台到商业化的转型。

希斫生物的解决路径有两个方向：纵向，从T细胞赋能，让T细胞在体内更长时间、更好地杀伤肿瘤，解决疗效问题；横向，改造慢病毒递送载体，在更好递送的同时减轻对病人的毒性。

宋旭（凌泰氪生物）： 对核酸药物来说，大家最缺的是递送。如果有很好的递送，靶点相对可靠，成药的概率就比较高。诺华已经打了样，小核酸药物的特点是有效、更安全、更长效、成本可控。只要适应症选对了，走在前面，商业化应该水到渠成。

程新（智新浩正）： 我们的药品特点比较特殊，前面没有成功的商业化案例可以参考。我们需要考虑两个核心问题：规模化和患者可及。这个技术太复杂，用传统的发酵方式做一定不行，因为增加的参数太多。从自力角度看，我们正在做的，是把工艺尽可能在早期稳定下来，不断做工艺探索，目标是做出一个标准模块，通过复制方法扩大产能。这里面要特别重视AI的共同开发，这是未来五到十年非常高效的方法，能够把复杂技术实现规模化拓展。

从他力角度看，需要资本的耐心投入，需要深刻的认知助力往前走。BD方面，我们将来一定要在海外拓展，正在做全球多中心的临床研究。但与一般药物不同，我们的技术目前还不能通过CDMO在海外做，一定要靠自己的力量，同时与外力结合。

金淼（主持）：讨论BD的问题。CGT有很强的平台属性和复杂的CMC工艺，BD相对较少（小核酸除外）。大家怎么看CGT领域的BD？差异化在哪里？

陈锐（希斫生物）： CGT里的CAR-T的BD相对较多。CGT领域的BD有两个特点：比较早、比较小。金额肯定赶不上已经到三期的小分子、大分子。所谓早，是指最近一年多有近10个跨国药企的交易，被收购企业的管线所处阶段都非常早，有一半还没有任何人体的临床数据。这对初创企业来说是一个好机会，我们可以利用这个窗口期练内功，但窗口不会太长，我们需要尽快把差异化管线的数据拿出来。

宋旭（凌泰氪生物）： 我们做的分子都是全新的，市场从未见过。我们花了大量时间让跨国药企和潜在BD方认识并接受这类新分子。

程新（智新浩正）： 前面圆桌谈到“放长线钓大鱼”，这对我们是很切实的思路。我们这个领域还在成长期，大家对全新的产品种类认知有限，包括临床应用场景、与保险的匹配方式都还需要探索。一方面要把产品做扎实，另一方面要共同探索新的模式，与跨国药企的优势相匹配，解决规模化和患者可支付的问题。

董飚（至善唯新）： AAV的BD可以从多个层面进行。从技术上说，药物设计中的启动子（Promoter）曾以1.45亿英镑被收购；衣壳（Capsid）目前的平均价格在前几年大概是1-2亿美元一个，现在要求更高了，需要有临床验证；治疗基因也有转让案例。从生产上，也有平台技术被收购的案例，例如药明康德买了英国的一个用腺病毒生产AAV的平台，大概是1亿英镑。

对于早期的BD，市场都有非常高的期望，但随着在技术迭代过程中发现一些问题，现在已经相对理智。而在技术迭代和完善的过程中，AAV还会起势。我认为BD的本质应该是合作，优势互补。对AAV领域而言，BD的核心是把技术用到极致，利用对方的临床经验和全球视野。

金淼（主持）： 讨论一个热点问题——818法案。这个法案出来后有很多讨论，解读差异很大，它恰恰是针对CGT行业的。请问各位，818法案对你们自己的管线推进策略有没有实质性影响？请客观谈谈自己的看法。

宋旭（凌泰氪生物）： 818对一些创新药企可能有利，对另一些可能不是。如果希望走技术路径，可以更早商业化；如果走药的路径，反而不一定有利。最终取决于企业选择哪条路径。目前对我们没有太大影响。

陈锐（希斫生物）： 体内CAR-T的出发点是按照做药的思路来的，技术路径已经被阻断，818法案对此界定得非常清晰。我们的初衷就是做成通用的T细胞治疗药物。影响在于，临床端特别是IIT申报肯定更严了，各医院都在组织学习，标准会提高，我们可能会多花一点钱准备申报资料。

董飚（至善唯新）： 我认为818最开始的目的是解决中国IIT的合规性问题，是法律背书。后续的828解释之后，效果到底如何还需要时间观察。对我们而言反而可能是一个好机会，因为它清晰地解释了罕见病和个性化医疗。我们希望充分利用中国政策红利，走出一条好的商业化路径。其中，最大的获益方是中国的医院，医院可能是以后中国一些创新的主力。

程新（智新浩正）： 818针对两大类情况：个性化治疗和罕见病。国家政策有特殊规定，只有三甲医院且具备国家临床研究中心、国家重点实验室等资质的机构才能开展，限定范围相当有限，而且要求必须有足够的GMP设施和前期探索。

这对我们来说是好事情。我们与国内糖尿病领域最头部的临床机构建立了非常好的合作关系。但我们不会把主要精力放在这上面，而是更专注于正式临床试验和全球拓展。818是一个有益的尝试，把门槛提高了，可以规避一些不规范的做法。我们拭目以待，等细则出来以后再看后续发展。

 

03

 

金淼（主持）： 最后一个问题，请各位展望一下未来三年自己领域的发展。

程新（智新浩正）： 再生医学领域，几年前大家看到“再造零件”还觉得新奇，现在已经到了突破的阶段。未来三年应该会陆续有相当数量的药物问世，而且是有明确治愈效果的再生医学药物，加上AI的加持，这个颠覆性的药物方向非常有前景。

董飚（至善唯新）： 中国已经有7款AAV药物进入3期，三年之内应该能跑出一半，也就是说中国应该有4款AAV基因药物获批。国际上，常见病方向也有进展，湿性黄斑病变的AAV药物目前在3期，效果已经接近主要临床终点。随着技术迭代，我们会看到更多常见病进入临床并走到2期。

陈锐（希斫生物）： 体内CAR-T未来三年可能是从1到10快速突破的三年。

三个方面：第一个是横向递送，不光是递送效率、递送安全性，不光是慢病毒、LNP，还有更新型的，AAV叠加类病毒颗粒VLP，这方面肯定有很多突破。

第二个是纵向，包括T细胞赋能，一定能够给T细胞带来更强的作用，带来更好的疗效。

第三个是从整个工艺端，从体外到体内，工艺要求完全不一样，未来三年会有非常大的突破。这三个方面结合起来，应该能找到从平台验证到商业化的解决方案。

宋旭（凌泰氪生物）： 在小核酸领域，未来三年肝外递送方面会出现大量突破，百花齐放。小核酸可能会应用到各种各样的适应症，天花板会进一步打开。

金淼（主持）： 非常感谢各位嘉宾。CGT行业在临床和药效方面已经有了一些验证，相信接下来几年，中国创新药企自己的产品会逐步实现商业化落地。期待各位在自己的赛道上跑得又稳又快！谢谢大家！